【故事】:《刀客》

作者:斗牛士財經  來源/微信公眾號:dns888dns 發布日期:2019-10-18


顏七抬起頭,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他對面。年輕人頭發很長,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梳理了,頂心那里用一塊黃布扎了一下,其余散落在兩肩。年輕人穿著一件白布衣,衣料很粗。他的右手松松地垂著,手指虛虛地張著,好像在握著什幺。年輕人的左手向顏七伸出,手中握著一柄刀。刀刃用一塊厚布裹著,刀柄是柚木的,刀的護手缺了半塊。
“磨刀。”年輕人說。
顏七所在的村子離縣城不遠,商販行旅來往不絕。村里的很多人都拋棄了種地或者做長工這樣的力氣活,而改行做小生意,光是飯館就有四家之多。顏七也是做生意的,但是他做的還是力氣活,他是個磨刀的。和那些磨菜刀、殺豬刀、柴刀為生的人不一樣的是,顏七磨的刀是殺人的刀。
這個縣城位于兩省邊界,做販運的客人很多。來這里的客人,很少是走通衢大道的巨商,而是一些遮遮掩掩,在官府眼線之間穿行的人們。走在路上時,他們的目光一律閃閃爍爍。道上不太平,很多人身上都備著刀。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,買一把刀防身是必要的。但是做小生意的人,不同于江湖上的豪俠壯士們,他們當然買不起—也沒必要買一把砍金斷玉的寶刀。所以大多數時候,都只能買一把普通的白鐵刀。走過漫長旅途的人們,身上都難免會有各種各樣的皮膚病和傷痕,何況是一把廉價的刀?每次旅途之后,刀的情況都會很不妙,生銹者有之,鈍刀者有之。這樣一來,顏七就有了生意。
顏七的師傅在三年前的一個晚上出去喝酒,喝了一斤白酒之后就醉倒在桌上。一直睡到第二天,顏七來到酒店將手放在他鼻子下時,發覺他已停止了呼吸。從那以后,顏七就開始撐起了這個磨刀鋪。他每天將自己磨好的幾把刀的樣品掛在屋檐下,然后坐在門口,瞇著眼看著太陽。秋風蕭瑟時分,刀在屋檐下交相碰撞發出叮叮當當清脆悅耳的聲音,好像風鈴一樣。
顏七將右手伸出去,他的手和他身體的其他部分不一樣。他的身體其他部分依然年輕而挺拔,洋溢著健康的活力。但是他的手卻并非如此,經常泡水,經常與砂紙、磨刀石等家什做伴,他的手已經早早衰老,帶著一個中年人的柔韌和沉鈍。他的手握住了柚木刀柄,刀柄粗糙、凸凹不平,這并不是一把優秀的刀。年輕人松開了左手,顏七用左手扶住裹刀的布,然后安靜地把手縮回來。一個富裕或者優秀的刀客,刀上應該是有刀鞘的,而這個年輕人只能用布裹著。年輕人坐在了店鋪門口狹長的板凳上,抬起頭看屋檐下掛著的那些刀。
來顏七這里磨刀的人,除了道上的行旅,還有許多沒事成排坐在屋檐下等待著商旅伸出手一指,就提起刀來當保鏢的年輕人。當然,還有一些剛出道的江湖刀客和一些已經很老的刀客。顏七接待的階層是一個很寬泛的階層。那些要當保鏢的年輕人,武功還不夠浪跡江湖,而又想有一份穩定的工作,于是就只好提著腦袋跟著行旅四海漂泊,希望半途跳出來的強盜比自己還差勁。而那些剛出茅廬的刀客們,既不是世家貴族,可以買得起鋒銳無比的好刀,又不像成名刀客,既懂得保養自己的刀,又可以在刀用鈍后扔掉再定做一把。年輕的刀客們因為想當大俠,都沒有十分穩定的收入,算起錢來錙銖必較。而年老的刀客有了一點積蓄,又知道自己保養刀的方式不如磨刀人那樣專業,所以也肯舍出些錢來磨一下自己的刀。這些道理,是顏七用了幾年時間想出來的。
顏七把裹刀布揭開,掃了一眼刀身,白鐵刀,刀背不厚,刀刃卻鈍了。顏七湊近一聞,隱隱有股血腥氣,而且血氣從刀尖一直到離護手三寸處,綿延不絕。血是傷刃的。顏七抬起頭,看了年輕人一眼。年輕人百無聊賴地抬頭看刀,伸出手指,輕輕彈了一下掛在他頭頂的一棲刀刃。“當”的一聲,其聲清越,如鳴鐘磬,年輕人臉上現出艷羨之色。顏七知道這個年輕人經驗不深,而且刀法拙劣—真正的高手,殺人時血是不會流遍整個刀身的。一年前,顏七替一個大漢磨過刀,也不知是洗得得當還是什幺緣故,整柄刀只有刀尖往下四寸刀刃處有血氣。于是,顏七就知道這個大漢是個出手狠辣、迅捷的刀手,是個相當了得的高手。
年輕人繼續坐著,東張西望。顏七沉靜地用清水擦洗著刀,好像在為自己心愛的女子擦洗著身體。年輕人浮躁不定,使顏七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老了好多歲。于是,他下意識地做出一副更老成的姿態。他擦洗著刀,間或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年輕人。他覺得,這個年輕人的浮躁不定并不足以讓他成為一個優秀的刀客,也許他更適合做做護院,而非闖蕩江湖。
顏七到過一次縣城。他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了劍。兩個貴公子為了一個粉頭,各自從雕飾華麗的劍鞘中拔出明亮、鋒銳的長劍動起手來。顏七擠在人群中觀看了一場拙劣的擊劍表演。他發現,用劍的人和用刀的人確實不一樣。劍是一種高貴、優美、華麗、典雅、詩情畫意的兵器。使用它的人,也必須堂皇、優柔、纖巧而瀟灑。而那些使用沾滿血氣、隨處可見的白鐵刀的人,則不理會這一切。刀客們知道的只有兩個字—殺戮。
年輕人站起身來,跑了出去。顏七抬頭看著大門,莫名其妙。一會兒,年輕人又跑回來了。他兩只手各拿了一把油紙,里面是燒餅夾肉。踏進來時,他一口咬著左手的燒餅,然后把右手的燒餅遞給顏七:
“吃點吧,晌午了。”
“不了,謝謝。”
出于職業的自尊,顏七立刻拒絕了年輕人的動議。為了表達他的態度,他低下頭用砂紙多磨了幾下。不知道為什幺,顏七對付這柄普通的刀顯得既細心又很妥帖。也許是年輕人的毛躁讓他刻意顯得老成。年輕人不依不饒地逼上來:“吃吧,我都買了。后街黃老爹那鋪子買的。你不吃,都冷了,可惜了。”
顏七終究接過燒餅夾肉。他和年輕人并肩坐在條凳上,吃得嘴里咯吱咯吱響。顏七過意不去,煮了些茶來給年輕人喝。兩個人用茶盅喝著滾燙的茶水。吃著燒餅夾肉。吃著,年輕人開始和顏七攀談。一來二去,就都抖開了。顏七的矜持慢慢消散,接下來就變成了熟人之間的對嚼。年輕人說,他剛踏上江湖,前幾天在西山遇到一個打劫的,他把那人砍了三刀,砍死了。翻那賊兜時,發覺死者也是個窮賊,不過幾百銅板罷了。
對于殺人這類事,顏七聽著一向安之若素,因為來磨刀的人,沒殺過人的稀罕,而為殺人的顧客保守秘密又是磨刀人的職業操守。年輕人敘述如何砍那三刀時,激動的臉盤讓顏七感到有些好笑。不過他還是把嘴按在了燒餅上,沒出一聲。年輕人接著說,他預備磨完了刀,就進城去挑戰城里有名的刀客。一旦勝了,那幺……
顏七是個中低檔次的磨刀手,在縣城外磨了三年的刀。他還年輕的臉上早早有了暮氣,也許聽多了殺人的事。顏七知道,一個刀客一旦成名,就不再需要磨刀人。他只是一個過渡的驛站,而永遠無法成為江湖的主角。他只是一個邊緣的人兒,無法左右任何命運。他只能把一柄殘破的刀弄得光鮮一些、鋒利一些,這就是全部。
這天下午,他聆聽著這個年輕人敘述將來。他清楚地知道,這個年輕人將來不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刀客,但不知道為什幺這個年輕人讓他的心微微動了一動。
刀拾掇好了之后,年輕人放下五十個銅板走了。顏七看了看他離去的方向。夕陽西下,長街的人影蕭然,那個年輕人走路的時候,裝出一副在道上模仿來的大刀客的樣子。大刀客的走路樣式,講究的是大氣、浩闊瀟灑,而小人物就是緊張、謹慎,手隨時準備去拔刀。顏七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,然后,回到屋里。茶壺里的茶還在氤氳著白氣。顏七把器具收了起來,抬頭看了一眼夕陽。然后他知道了年輕人在哪方面觸動了他……三年之前的他,和那個年輕人都是一樣的毛躁和棱角分明。那類似于一種永不熄滅的對未來的憧憬,然而如今早已消散不見。他坐在這里等待的,除了下一個顧客,就是他日漸衰老的年華。
第二天黃昏,有兩輛驢車拉著三具死尸穿過村間大道。顏七看到了年輕人的尸體列在三具的左側。他的額頭至左嘴角被劃了一刀,顯得面目猙獰,他的刀早就不知去向。趕驢車的人說,他在西山腳看見這三個人的尸體,他們的錢袋布囊早就被搜刮干凈了,而他們的刀還扔在那里,可見殺他們的人是個很迷信的人。因為道上的人有條不成文的規矩:如果拿了被自己殺死的人的刀,就會沾染上被自己殺死人的晦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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